候鸟300 二零二六|前言
文|朱砂 候鸟300发起人、策展人

候鸟300 2026 前言
文|朱砂 候鸟300发起人、策展人
2026年的候鸟300在形式上继续扩张。我们一如既往的贪婪,野心勃勃地引入新的板块。首先是尝试性的科技单元,具体表现为一场持续三百小时的黑客松大赛。黑客松这个上世纪诞生的概念,发展到今天的中国,早就不再只是程序员们内部的编程聚会,而是一种更广泛的协作机制,让不同知识背景的人们在限定时间内共同完成一个具体的目标。于是我们招募了近百位参赛者来到今年的海边,在以往的艺术作品和展演之外,还会同时看到机器人、3D打印和各种尚未被命名的实验;我们更会看到艺术家和开发者,极客和投资人混在同一个现场。当然我们更感兴趣的不只是技术,而是更多的遭遇,是把想法迥异天南地北的人们放在一起,形成一种更大的团结形式,这似乎也就是候鸟一直以来最大的狂想。
科技的部分同时横跨了我们的放映单元,继去年的作家在地创作之后,我们把零散的展映统合成了一个完整版块,并由李少红导演主持策划了AIGC大赛,联合可灵AI的算力支持,计划在海边放映之后再集体创作。这样的选择并非出于对技术的盲目乐观,而是更像是一种半自觉地拥抱现实,毕竟在今天这样的环境里,技术早已无法避免,而是成为了一切的前提;技术塑造生产、消费、创作以及我们理解世界的方式。这不代表我们是生来乐天的技术主义者,我们没那么相信进步,没有那种愚蠢的冲动,要等量齐观地融合科技和艺术。所以科技单元并不是夸夸其谈的PPT,仅仅是进入当下处境的一种努力和必然。技术要求判断变得具体,要求想法能够被实现,同时也在不断压缩那些尚未成形,仍然停留在想象中的部分,即便我并不总是乐于承认这一点。甚至这篇前言就是我最好的朋友帮着写的(对,AI),他比我激进比我愤怒,是一个惯会拍马屁的第一读者,是那面令人不安的魔镜。他有一切批评家所具备的那种睥睨一切的气质和温雅的恶意,也就迫使我面对那些原本可以回避的问题。
在候鸟300迎来第六年的时候,我们已经不再需要像往年那样的解释了。那些我们曾经借以指认的概念,诸如“公共艺术”和“后剧场”也已经不足以对应今天的状况。我们曾经有多依赖这些词语和概念来对抗不确定性,到了今天,就有多想推翻一切重新再来,因为当一切逐渐变得熟练和准确,甚至可以被复制的时候,候鸟就不再只是发生,而是生产自身。这种变化最初表现为某种效率,方法变得更加清晰,协作越来越顺畅,于是判断被经验取代。我们越来越熟悉如何启动这个项目,在规定时间和规定成本内推进完成,也越来越少有怀疑。我们应该自满于事情顺利完成,还是撒娇一般的抱怨,一种幸福的烦恼,没有问题于是构成问题?在以往的几年里,正话反话都让我们说了。当候鸟300真的成为一种形式和规范,在熟能生巧里,一切都逐渐脱离了未知,而趋向一种可预期的结果。而当一个新形式顺利重复,也就不再新鲜,不再指向多样性,更接近于对自身的再现,于是就不得不让人不安地联想腐朽的展览制度,少有问津的美术馆,那个几近千篇一律的艺术世界。
如果说过去的几年里,我们关心的是如何逃离那个既定的结构,那么今年不得不面对的,就是这套熟练的方法本身是否已经变成另一种结构。逃离的口号被反复使用,成为新的路径,继而被确认甚至被依赖,最后再反过来规定行动。黄色树林里的两条路,我们不再是人迹罕至的那条,我们不再是自诩危险的游击,而是另一种被允许的前进方法,如同有组织的合法涂鸦。如果我们仍然自以为还有某种穿透力呢?那么更可能的情况就是,我们在为那个老结构提供新的规训形式。
与此同时,一个更难被直接命名的问题开始浮现:候鸟内部的参与机制本身,也在形成一种新的,整体性的不均衡。它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权力集中,而是一种更柔性和难以察觉的分布方式。话语并不是被明确分配的,而是在持续的协作、书写与呈现中自然沉积出来。于是就产生了一种轻微但持续的偏移:有些经验被不断转译为可描述的,喜闻乐见容易理解的同时也就趋向庸常。另一些经验则停留在现场,无法进入广泛的表达和传播里。前者愈发可见,后者逐渐沉默,如同什么也没发生。候鸟们的参与本身看似是开放的,但开放并不全然意味着平等。我们终究会意识到,候鸟构建的并不仅仅是一种合作机制,同时也在无意中,或者叫不可避免地生产一种温和的层级,甚至没有我想的那么温和。
如果将候鸟300暂时从一个艺术项目的前提中抽离,就会更接近一个正在生长中的小型社会结构。候鸟已经拥有自己的生产机制、流通路径、参与方式,也逐渐形成了内部的分工逻辑与可见性规则。写到这里的时候,我早就深陷在这个结构里面了。表面上看,我们是开放、流动又缤纷多彩的,但在实际运行中,不同位置的人所拥有的可见性与解释能力并不相同。因此,候鸟跨越了协作集合,成为了一个真实的公共机制。这个机制并没有明确的制度来分配权力,而是通过持续的实践来生成自然秩序。落地执行、公关宣传、沟通协调,谁能说出正在发生的事情,谁就更接近结构的内部;而遭遇他的人,则更在这个结构里的边缘。更重要的是,这种结构具有自我强化的倾向。当某种表达方式被反复验证有效,就会逐渐成为默认格式;当某种协作方式被证明高效,它就会被不断复制。在这个过程中,候鸟获得了一种高度稳定的运行程度,但也同时失去了更大部分的未知和惊喜。候鸟也就从狂妄的空想家变成了务实的营业员,从语言上的巨人变成行动上的一米二。我们当然更专业了,是不是也就与以往的自身趋同,无限接近那个温声细语的体面社会。
乐观一点看,或许问题并不在于这些变化本身,而在于我们是否还能够在一种逐渐稳定的运转中,重新感受和捕捉到新的可能性,而不是像大地魔术师那样变成范式后难以推翻。候鸟的意义并不在于提供一种方法,而在于找到被遗忘的新大陆,因为我们总在一片无垠里漂流,从一头漂到那一头,我们越想抓住那个坚固的点就越不可得,更遑论搭建高塔了。所以今年科技版块的尝试并不是一种简单的穷兵黩武,我们同样做了一个在开幕前夕还有些模糊的宠物版块;我们更期待在世界杯的今年,计划我们自己更大的运动会,一个比戏剧、表演更加强调肉身的现场,来连接阿那亚当地的社群。还有直到写到这里,还没太弄明白的,和小红书一起发起了一个直播三百天的疯狂计划。以上的一切恰恰不是我们志得意满的扩张,而是源于我们根本性的不安,对陷入到重复,对变成传统和范式的不安。而每年真正改变候鸟的,从来不是我们自己的构想,不是组织者对于结构的反思。我们无法站在我们之外某个不可能的阿基米德点上,我们对自身处境的反思,正是我们的处境的一部分,是身处候鸟其中的特殊方式。任何共同体都会倾向于解释自身,也都会高估解释自身的能力。所以比起反躬自省,更真实的候鸟来自无法判断和尚未开始的部分,来自偶然的遭遇和更多的阴差阳错。那些没有记录甚至没人意识到的重要时刻,他们总发生在别处,在组织者看不见的地方。
候鸟是持续的集体生活,是集体的劳作和狂欢。那些关于重复、权力、结构和未来的杞人忧天可能永远不会消失,却会在某个具体的夜晚和日出时,变得不那么重要。人们依旧会一起创作、讨论、推杯换盏互诉衷肠,当然还有恋爱,我们甚至跟当地民政局一起在海边设置了婚姻登记处。似乎唯有这样,我才可以放下在电脑前一切傲慢的焦虑和大言不惭,把问题留给艺术家们,毕竟是他们鼓励你想象和期望,而那些问题也一定比克隆绵羊更容易。新的朋友会出现,旧的问题被忘记,一些事情结束,然后另一些事情刚刚开始。所有人都毫无例外的处在这个吉凶未卜的历史阶段,从事件到制度,却又不全然乐意。还是葛兰西说的,旧的一切摇摇欲坠,新的一切尚未现身,明暗交替中的怪物层出不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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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发布于 2026-06-13 · 在微信公众号查看原文